方旭东:责备美德——《荀子》引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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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荀子·强国篇》对“子发立功辞赏”一事做出批评,本文由此出发讨论对美德批评的合理性。本文首先重构了批评子发辞赏的论证,指出其中涵盖的道义论、后果论成份。后后 ,本文讨论可普遍性论证与后果论证的具体议项,指出其不相应性。最后则着重分析基于可普遍性论证对美德的批评,认为这一 批评对美德而言是这一 不合理的要求。

   关 键 词:美德  批评  可普遍性论证

   晚近半个世纪,在道德哲学领域,美德伦理(virtue ethics,或译德性伦理)与道义论(deontology,或译义务论)、后果论(consequentialism)鼎足而立,是有2个 不争的事实。一方面,赞成美德伦理的哲学家对其涵义及形态做出了没法富于的发展,比如,或多或少学者在儒家那里也发现了美德伦理思想。(cf.Yu;Slingerland;Angle & Slote;Sim;Huang)我其他人面,美德伦理在当代的复兴,老会 以来也伴随着各种批评。①本文拟从《荀子》文本所提供的有2个 案例“子发辞赏”出发,关注其中对“辞赏”这一 一眼看上去体现了谦让美德的行为的批评,在考察其内在理据的一并,将其与当代西方对美德伦理的批评进行比较。

   《荀子·强国篇》②提到了有2个 “子发立功辞赏”的故事。

   公孙子曰:“子发将西伐蔡,克蔡,获蔡侯,归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而归之楚;舍属二三子而治其地。’既,楚发其赏,子发辞曰:‘发诫布令而敌退,是主威也;徙举相攻而敌退,是将威也;合战用力而敌退,是众威也。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

   根据杨倞的注,公孙子,齐相也,未知其名。子发,楚令尹,名舍,未知其姓。(参见王先谦,第287页)在公孙子讲述的这一 故事里,楚将子发率军攻打蔡国,俘虏了蔡侯,蔡国之地尽为楚国所有。事平后后 ,楚王论功行赏,子发却坚辞不受。站在楚国的立场,子发是有2个 大功臣,这一 点应该没法哪几个问题报告 。后后 子发我其他人不没法认为,他宣称功劳属于主上和将士,他非要将众人之功据为己有而心安理得地接受奖赏。子发强调“众威”,却只字不提我其他人的贡献,似乎他我其他人在事件中无足轻重。这当然不符合实际。子发的这番话,是典型的自谦之词。故事讲述者公孙子没法正面对子发作哪几个评价,但按杨倞的理解,公孙子对子发应是颇有好感。③

   然而,《强国篇》的作者④却大不以为然:

   讥之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夫尚贤使能,赏有功,罚有罪,非独一人为之也,彼先王之道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恶恶之应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古者明主之举大事,立大功也,大事已博,大功已立,则君享其成,群臣享其功,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庶人益禄。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今子发独不然:反先王之道,乱楚国之法,堕兴功之臣,耻受赏之属,无僇乎族党而抑卑其后世,案独以为私廉,岂不过甚矣哉!故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

   “固”,按照杨倞的解释,陋也。(参见王先谦,第288页)《强国篇》的作者不认为子发的境界有多高,相反,他讥笑子发的见识固塞鄙陋。子发“辞赏”不仅没法得到任何表扬,反而,还被扣上了好几顶帽子:1.反先王之道;2.乱楚国之法;3.堕兴功之臣;4.无僇乎族党而抑卑其后世。不需要 认为,《强国篇》作者对子发提出了极其严厉的指控。这一 指控,初看之下,明显与大伙儿 的道德直觉相悖,我就不禁想问:这对子发有无公平?

   何以《强国篇》作者不认可“子发辞赏”的行为?何以他要对这一 一眼看上去体现了谦让美德的行为提出责备?让大伙儿 用现代语言将《强国篇》作者的论证重构如下:

   (1)可普遍性论证&诉诸律法的论证:人的行为不应违背普遍规律或律法。⑤

   (2)后果论证:正确的行为会带来后果上最大的善。⑥

   上述“诉诸律法的论证”,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将会文中明确提到了“楚国之法”。对于“可普遍性论证”,需用做或多或少说明。孤立地看“先王之道”,似乎是某一下午英语 的经验、知识,但将会《强国篇》作者强调它“非独一人为之”以及“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可知它具有超光阴、必然等特点,这正符合康德所说的“可普遍性”。“后果论证”方面,作者是用了对比的最好的办法进行说明,首先说正确的最好的办法(即立功受赏)带来的正面效果,后后 再说子发的最好的办法(即立功辞赏)带来的负面效应。通过对比,加深了读者对子发“辞赏”行为的危害性的认识。

   经过以上重构,《强国篇》批评子发立功辞赏的理由,其哲学最好的办法就变得一目了然:

   (1)可普遍性论证&诉诸律法的论证——道义论(例:康德主义)

   (2)后果论证——后果论(例:功利主义)

   将会熟悉当代西方道德哲学的具体情况,以上批评很容易我就联想到道义论与后果论对美德伦理的批评。现在的问题报告 是,哪几个批评在多大程度上是合理的?是不需要 被证成的?

   在探讨这一 问题报告 后后 ,大伙儿 顺便补救有2个 枝节问题报告 ,这一 问题报告 对本文的论旨就有决定性的,但将会是不少人所关心的。那就说 :《强国篇》对子发辞赏的这一 批评,有无不需要 被认为是儒家式的?随便说说笔者认为,《强国篇》对子发辞赏的这一 批评是就有儒家式的,或多或少就说 影响这一 批评自身的理论价值,但笔者还是你会对这一 问题报告 发表或多或少我其他人的看法。笔者的看法是,就我对儒家文本、义理的了解,《强国篇》的这一 批评被看成是儒家式的,不需要遇到很重大的困难。

   首先从文本上来说。后后 不止有2个 文本记载了孔子批评子贡赎人让金的故事。

   文本一:“鲁国之法:鲁人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子贡赎鲁人于诸侯,而让金。孔子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不需要 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多,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鲁人必多拯溺者矣。”(《吕氏春秋·察微》)

   文本二:“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取金于府。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圣人之举事也,不需要 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其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则后莫复赎,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矣。’孔子可谓通于化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说苑·政理》)

   文本三:“子路撜溺而受牛谢。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子赣赎人,而不受金于府,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于论者也。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齐于俗,可随也;事周于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伉行以违众,圣人不以为民俗。”(《淮南子·齐俗训》)

   不需要 看得人,这一 文本详略不同,但关于孔子给与赎人让金的子贡以否定性评价这一 点却异口同声,文本一与文本三还附带了子路拯溺受牛的故事,作为对比项老会 总出 。

   将会说子发故事的着重点在“辞”上,没法,子贡故事的关键词则是“让”,但有2个 故事的主旨就有对“辞”或“让”进行批评。进一步看,孔子批评“让”的理由与《荀子》文本批评“辞”时所提供的根据详细类似于。孔子的批评也由有2个 论证构成:其一,可普遍性论证:正确的行为,其原则具有可普遍性。⑦其二,后果论证:正确的行为应该带来后果上最大的善。⑧

   尽管以上关于子贡赎人却金的文本的真实性以及儒家性还值得进一步讨论,⑨但哪几个文本最少 不需要 反映后后 流传孔子的后后 这一 言论,从而,《强国篇》有关荀子批评子发立功辞赏后后 的故事,在有关儒家的传说中无须孤例。

   其次从义理上来说。从孔子以来,儒家就对关乎人伦的美德表现出更大兴趣,而对单纯指向我其他人的美德则不无疑虑。这一 倾向从孔子对道家式隐者的宣布当中不需要 看出:“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论语·微子》)⑩就一般的用法而言,“洁身自好”是有2个 褒义词,不无肯定赞美之意,事实上孔子我其他人就把狂狷当作仅次于中道的善好而向人推荐:“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不过,就“乱大伦”这一 说法所传递的信息来看,儒家似乎认为,将会“洁身”因为伦常得非要敦叙,没法,宁可冒着有污己身的危险也要顾全大伦。(11)易言之,“洁身”与“敦伦”,将会非要选其一,儒家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洁身”。将会不反对说儒家将“洁身”看作这一 美德,没法,儒家在“洁身”与“敦伦”之间的这一 选取,对于那种把儒家伦理视为美德伦理的观点来说将不无警示:既然被儒家看重的美德不止这一 ,后后 不同的美德往往还相互冲突,没法,在讨论儒家伦理是这一 美德伦理时,更重要的你爱不爱我是追问儒家究竟看重何种美德。本文的焦点就有讨论儒家美德伦理,就说 就这一 问题报告 ,大伙儿 不再深究。

   《强国篇》文本当中对美德的批评,笔者将其归纳为“可普遍性论证&诉诸律法的论证”与“后果论证”,而这一 个多多 论证是由或多或少说项构成。下面,大伙儿 将逐条分析哪几个说项有无成立。

   1.关于子发“乱楚国之法”

   在何种意义上,子发辞赏不需要 被合理地视为这一 破坏(乱)楚国法律的行为?大伙儿 似乎非要设想这一 具体情况:楚国法律规定,臣民不可拒绝来自君主的赏赐,后后 将以不敬罪论处。然而,就《强国篇》的文本而言,并没法明确提到楚国有后后 的法律。

   设若楚国真有后后 的法律,那就因为,楚国是以法律的形式禁止臣民辞谢君主赏赐。换言之,这条法律根本上是敌视在或多或少文化习俗中被视为这一 美德的辞让。这在逻辑上就陷于这一 同义反复:说“子发辞赏”是“乱楚国之法”,将会“楚国之法”明令禁止辞赏这一 类行为。

   没法,楚国有没法将会颁布后后 的法律呢?大伙儿 认为,没法这一 将会。这是将会,没法一来,实际上就改变了赏赐的性质。所谓赏赐,是这一 褒扬或激励,是额外的好处。将会规定赏赐非要接受非要谢绝,那无形之中就把赏赐变成了这一 强制,赏赐就被降低到跟惩罚有2个 层次,从而违背了赏赐的初衷。毕竟,赏赐是将会有功,惩罚是将会有罪。

   归根结底,对“赏赐”一词的正确理解应当是:“赏赐”是这一 权利,而非义务。而权利与义务的有2个 重要区别就在于:权利不需要 行使,就说 需要 放弃;义务则需用履行。权利因为自由,义务因为强制。不需要 认为,当《强国篇》作者把“子发立功辞赏”视为“乱楚国之法”时,他是混淆了权利与义务。

   你爱不爱我一帮人会说,以上分析是把现代或西方的概念强加于古人。随便说说,大伙儿 就说 需要 用中国古代关于饮酒的礼来说明。在宴会上,有敬酒,有罚酒。随便说说今天有所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俗谚,但那是不无威胁之意的无礼之辞。在古代,敬酒的本意就有要求被敬酒者需用跟敬酒者一样一饮而尽,就说 “我干掉,你随意”,将会敬酒需用求对方跟我其他人一并干掉,那就不叫敬酒,变成罚酒了。尽管现实当中,出于礼节,被敬酒的人常常跟敬酒的人一并把酒干掉。后后 ,将会被敬酒者没法干掉,决不需要后后 被认为是失礼的行为,更不需要受到罚酒的补救。赏赐跟敬酒的性质类似于,就有表达这一 敬意,最少 是在展现赏赐者的慷慨,对被赏赐者来说,就像被敬酒者一样,于礼并无须求他一定接受赏赐,于礼放弃赏赐就说 应受到任何处罚。

   既然《强国篇》作者依然使用“赏有功,罚有罪”后后 的提法,就说 明连他就说 能宣布子发是在辞谢给与他的赏赐。随便说说他实际是把这一 辞赏的行为理解为这一 拒不履行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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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伦理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584.html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第2018第10期